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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古卷解码 第十章:纸影疑踪(3/4)

《几何原本》后面几卷的措辞问题,并随信附上了一些欧洲最新的“力学小器械”图样,请徐光启“雅正”。

    另一封,则来自他派往江南调查“私铸火铳”的亲信弟子。信中详细报告了在松江府某镇发现的情况:有当地匠户,按照“西洋教士所传图样”,私下改良鸟铳的击发装置,提高了射速,但成品大多被“澳商”葡萄牙商人以高价收购,转运海外。弟子在信末忧虑地写道:“……彼辈所求,恐非止商贸之利。械艺外流,事关防务,望师慎察。”

    两封信,像两道冰火交织的河流,在徐光启心中冲撞。

    他拿起龙华民送来的“力学小器械”图样。其中一个名为“螺旋提水器”的设计,精巧省力。徐光启仔细研究线条,忽然觉得有些眼熟。他起身,走到墙边的书架,抽出一本薄薄的、纸张已泛黄的手抄本。那是他年轻时在江南游历,从一位老河工那里记录下的“翻车”改良之法,其中就有利用螺旋形叶片提水的构思,只是更为简陋。

    老河工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法子,宋时修圩田就用过”。

    徐光启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放下图样,又看向弟子信中提到的“西洋教士所传图样”。那些图样他见过,不少是传教士们声称来自“泰西新近发明”,但其中一些结构原理,与他从《武备志》《火龙经》等明代兵书中看到的记载,有着微妙的相似,只是表达方式变了,名称也改了。

    一种可怕的猜测,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

    这些年来,他致力于“会通中西”,相信通过吸收西方之长,可以补华夏之短,强兵救国。他真诚地与利玛窦、龙华民等传教士交往,合作翻译《几何原本》《泰西水法》,学习他们的天文历算。传教士们也表现出对华夏文明的尊重,时常请教儒家经典,称赞中国器物精良。

    但这一切交流的背后,是否隐藏着另一种无声的流动?

    传教士们如饥似渴地搜集中国的典籍、地图、工艺资料,通过种种渠道送回欧洲。他们对中国技术的兴趣,似乎远超对中国思想的兴趣。而他们带来的“西方新知”,有多少是真正的原创?又有多少是……从别处得来,甚至就是从中国散佚的故纸堆中重新发现,然后改头换面?

    徐光启想起利玛窦临终前,紧紧握着他的手,用生硬的汉语说:“徐大人……知识,属于上帝,属于全人类……不应有疆界……”

    当时他深受感动。但现在想来,“属于全人类”和“单向流动”之间,界限在哪里?

    如果华夏的知识不断外流,而流入的“新知”却可能本就源自华夏,或者夹杂着对方有意无意的误导和保留,那么这“会通”,岂不是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失血?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寒风涌入,卷起书桌上的信纸。

    北京冬夜,星空晦暗。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梆子声,以及巡夜兵丁的脚步声。辽东战事吃紧,朝廷财政枯竭,流寇烽烟四起……这个帝国,内忧外患,已到了生死边缘。

    而他,一个渴望用知识挽救国运的老人,却发现自己可能正坐在一座正在无声流失的文明宝藏之上。宝藏里的瑰宝,被一些人精心打包,贴上陌生的标签,运往遥远的彼岸。而留下来的人,却在宝藏日渐空荡的宫殿里,哀叹自己的贫穷与落后。

    “老师。”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他最信任的弟子孙元化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急切,“兵部催问‘红夷大炮’仿制进度,说辽东急需。”

    徐光启转过身,看着年轻的孙元化。这个弟子聪明实干,对西洋火器尤其热衷。

    “元化,”徐光启缓缓问道,“你跟从邓玉函Johann Schreck,德国传教士,精通医学和机械学习《远西奇器图说》,可曾想过,那些奇器图样,彼国是人人可学、匠匠可造吗?”

    孙元化一愣,思索道:“邓教士说,在其国,此类技艺,亦需师傅传授,非轻易可得。”

    “那他们为何愿倾囊相授于我朝?”

    “这……邓教士言,为显上帝仁爱,助我朝富强。”

    徐光启苦笑:“上帝仁爱,或许是真。但国之强弱,关乎生死。若我将《火龙经》中最精要的‘火药秘方’、‘火箭百解’也倾囊译成拉丁文,托你寄往罗马,言此为‘彰显华夏仁爱,助泰西富强’,你以为如何?”

    孙元化脸色变了,他听懂了老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