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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2/3)

无颜见高皇帝于地下。

    然,社稷不可倾覆,祖宗基业不可断送于朕手。辩儿柔弱,协儿幼冲,纵登位,非制于权阉,即缚于外戚,汉室之光,终将湮灭。环顾宇内,能持钢腕挽狂澜于既倒者竟唯有吾儿汝。汝虽恨朕,然朕知,汝血中流淌者,乃高祖、光武之血;汝麾下所聚,乃护国安民之力。此玺,国之重器,天命象征。朕付于汝,非仅为父之私心朕亦无颜言父爱,实为天下计,为刘氏宗庙计。望汝……善用之。

    朕知汝素不信天命,然此玺所载,乃民心之所向,大义之名分。得之,可聚忠贞,可斥逆妄。然切记,宝物利器,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望汝以之为镜,常怀敬畏,勿忘今日天下离乱、生民倒悬之苦,勿使手中权柄,复成害民之具。

    另,朕……不配为汝冠字。汝之成年,朕未尽分毫之责。可自择天下德高望重、学识渊博之长者,于汝认为恰当之时,行冠礼,取字。愿汝之字,能惕励前行,不负此生才具。

    最后数言,望汝谨记:

    小心世家。彼等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天下,所求者乃家族私利,非国祚永续。可用之,不可纵之,更不可使之凌驾于国法之上。

    警惕外戚。何进之祸,近在眼前。婚姻缔盟,须慎之又慎,勿使后宫干政,舅族坐大。

    铲除阉宦。此辈身体残缺,心术多诡,依附皇权而生,最善搬弄是非,败坏朝纲。根治之法,在制度,在明律,在绝其干政之途。

    善待百姓。朕失天下之心,始于失黎庶之心。仓廪实,礼仪兴;衣食足,荣辱知。此乃治国之本,切不可违。

    朕倦矣,手颤难继。此生亏欠汝与尔母太多,无从弥补,唯愿来生……不复生于帝王家,或可为寻常父子,粗茶淡饭,安然度日。

    勿以朕为念。

    刘宏 绝笔”

    帛书不长,却字字千钧。

    刘朔的目光,从那些歪斜颤抖的字迹上缓缓扫过,一遍,又一遍。

    起初,他带着一种冷静的、近乎审视的态度。但看着看着,那些力透纸背尽管笔力已衰的悔恨、愧疚、绝望、托付,还有那最后一丝对寻常亲情的卑微幻想,如同无形的涓流,一点点渗入他本以为早已冰封的心湖。

    他能想象,那个躺在床榻上、奄奄一息的帝王,是如何挣扎着屏退左右,如何在剧痛和眩晕中,用颤抖得不听使唤的手,握住对他来说可能比宝剑更沉重的笔,一字一句,写下这些他生前绝不可能说出口的话。每一笔的歪斜,每一处的顿挫,都是生命流逝和情感爆发的双重痕迹。

    恨吗? 当然恨。那些深宫冷眼,那些如履薄冰的日子,那十岁便被放逐边荒的恐惧与孤独,是真实存在过的创伤。

    但此刻,除了恨,一些更复杂的情绪悄然滋生。

    有一种恍然。原来那个高高在上、冷酷无情的皇帝,内心也有如此脆弱、懊悔、甚至绝望的一面。他并非天生的恶魔,只是一个被权力腐蚀、被猜忌蒙蔽、最终被自己酿成的苦果吞噬的可怜人。

    有一丝悲悯。不是原谅,而是对一个失败父亲、一个亡国昏君末路的、居高临下的悲悯。看他清醒地数算自己的罪孽,看他绝望地将挽救家族江山的一线希望,寄托在最厌恶的儿子身上,这其中的讽刺与悲哀,浓得化不开。

    还有一种极其微妙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释然与怅然。这封帛书,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某个一直紧锁的角落。那个被父亲厌弃的童年阴影,似乎因为这临终的忏悔和迟来的认可尽管是以托付重任的形式,而得到了某种程度的消解。然而,消解之后,并非亲密,而是一种空落落的怅然他们终究是错过了任何建立正常父子关系的可能,无论是爱是恨,都在此刻,随着写信人的逝去,变成了无法更改的过去式。

    “刘宏……父亲……”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称呼,心中五味杂陈。最终,他轻轻将帛书按照原折痕重新叠好,动作带着一种罕见的慎重。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方传国玉玺上。此刻再看,感受已然不同。它不再仅仅是一件政治工具或历史文物。它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那个临终皇帝复杂的体温和嘱托,承载着一个行将就木的王朝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遗产,以及一份沉甸甸到令人窒息的期望。

    “不负此生……开创我的时代……”刘朔低声重复着帛书中的字句,眼中最后一丝波动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清明、无比坚定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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