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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重庆的笔(2/6)

爸爸睡着了,你不要怕。会有人来救你的。’”

    “我说:‘爸爸你不要睡。’”

    “他说:‘爸爸不睡。’”

    林征屏住呼吸。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听老人亲口说出来,那种冲击力完全不同。

    “然后呢?”他轻声问。

    “然后他真的睡着了。”老人的声音依然平静,“手慢慢松开,身体慢慢滑下去。我喊:‘爸爸!爸爸!’他没应。”

    “母亲也在旁边,已经没声了。”

    “洞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还有人在**。像地狱。”

    老人又停下来,看着窗外。

    江面上,一艘货轮缓缓驶过,拖出长长的浪痕。

    “我抱着父亲,他的身体慢慢变凉。”老人说,“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几分钟,可能几小时。在绝对的黑暗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后来,洞门开了。有光进来,很刺眼。有人喊:‘还有活的吗?’”

    “我想喊,但发不出声音。只能举起手,挥了挥。”

    “有人把我抱出去。阳光很好,刺得眼睛疼。我回头看,洞里全是尸体,层层叠叠,像堆柴火。”

    她说得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慌。

    林征感到胸口闷得难受,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您……”他艰难地开口,“您怎么……”

    “怎么活下来的?”老人转过头,看着他,“因为父亲最后那句话。”

    她指了指书桌。

    桌上,放着一个木盒子,很旧,漆都磨光了。

    “打开看看。”她说。

    林征走过去,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支钢笔。

    黑色的,笔身有几道划痕,笔帽上的金属环已经氧化发黑。

    “父亲的东西。”老人说,“他是个校对员,一辈子和文字打交道。这支笔陪了他十年,从报社到防空洞,最后到了我手里。”

    林征拿起笔。

    很轻,但在他手里,重如千钧。

    “父亲最后对我说:‘敏敏,要好好读书,把今天的事写下来。’”老人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很轻微,像风吹过琴弦,“我记住了。所以我要活着,要读书,要写字,要把那天晚上的事写下来。”

    “所以您……”

    “所以我读了书。”老人说,“孤儿院长大,国家供我上学。1953年考上大学,学中文。毕业后当了老师,教了一辈子书。退休后,开始写。”

    她指了指书桌旁边的一个纸箱。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笔记本,牛皮纸封面,都用细绳捆着。

    “这是什么?”林征问。

    “是我写的。”老人说,“从1960年开始写,每年一本,写到去年。写那天的防空洞,写死去的父母,写重庆大轰炸,写战争中活下来的人。”

    “为什么……写这么多?”林征问。

    “因为要记住。”老人说,“父亲说‘把今天的事写下来’,不是写一天的事,是写一辈子的事。把战争带来的伤痛写下来,把活下来的愧疚写下来,把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人和事写下来。”

    她顿了顿,眼睛看着那支钢笔:

    “我今年九十二岁了。当年防空洞里活下来的人,我知道的,只剩我一个了。等我死了,那天晚上的记忆就真的死了。所以我必须写,写到写不动为止。”

    林征感到一种巨大的震撼。

    九十二年。

    从七岁到九十二岁,一个人用一生的时间,去践行父亲临终前的一句话。

    这不是悲壮。

    这是更坚韧、更持久的东西——像长江水,看似平静,但年复一年地冲刷着河床,在石头上刻下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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