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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重庆的笔(3/6)

r>     “您……恨吗?”林征问了一个他问过很多次的问题。

    老人想了想。

    “恨过。”她说,“七岁那年,恨日本人,恨战争,恨所有让我失去父母的东西。”

    “后来呢?”

    “后来不恨了。”老人说,“恨太累,消耗太多力气。我要把力气省下来,用来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那一天。”老人说,“记住防空洞里有多少人,记住他们的脸——如果我能看见的话。记住那种窒息的感觉,记住父亲最后说的话。”

    她看着林征,眼神清澈而坚定:

    “恨只能让人毁灭。记住,才能让人活下来——不仅是肉体,还有精神。”

    这话像一道光,照进林征心里。

    他一直以来的困惑,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答案。

    他为什么要写《山河故我》?

    不只是因为那些记忆纠缠着他。

    不只是因为愧疚。

    更是因为——要记住。

    要让那些逝去的人,在文字里重新活过来。

    要让后来的人知道,和平不是理所当然的,是无数人用命换来的。

    “您……能给我讲讲吗?”林征从背包里拿出录音笔,“讲讲您写的那些。”

    老人点点头。

    她打开最上面的一本笔记。

    翻开。

    里面是用钢笔写的字,工整,娟秀,但能看出岁月的颤抖。

    “这是1960年写的第一本。”老人说,“那时候我二十七岁,刚当上老师。晚上睡不着,就爬起来写。”

    她翻到某一页。

    林征凑过去看。

    1960年3月12日,晴

    昨晚又梦见防空洞了。还是那片黑暗,还是那股闷热。父亲的手慢慢变凉,我怎么捂都捂不热。

    今天上课,教学生读杜甫的《春望》:“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读到“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时,突然想起父亲。

    他收不到家书了。

    我也收不到了。

    字迹工整,但能看出,写的时候手在抖。

    林征感到鼻子发酸。

    “您……一直写这些,不会……太痛苦吗?”他问。

    “痛苦。”老人说,“但比忘记要好。忘记是对死者的背叛。我记得,他们就在我心里活着。”

    她又翻开另一本。

    1985年8月19日,阴

    今天是我五十二岁生日,也是父母遇难四十五周年。

    去较场口看了看,那里建了纪念碑。碑上有很多名字,但没有父母的。他们是平民,不是烈士,没有资格上碑。

    但我会记住他们。

    用这支笔,记住他们。

    平民。

    不是烈士。

    没有资格上纪念碑。

    但有人记得他们。

    用一支笔,一本笔记本,一生的时间。

    林征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为那些没有名字的死者,为那些被历史忽略的普通人。

    但同时,他也感到一种力量——来自眼前这位九十二岁老人的,用一生践行一句承诺的力量。

    “您后来……成家了吗?”林征问。

    “成了。”老人说,“1958年结婚,丈夫是大学同学,也是老师。1961年生了个女儿,现在在上海当医生。”

    “您……告诉过他们这些事吗?”

    “告诉过。”老人说,“女儿小时候,我就给她讲外公外婆的故事。她说:‘妈,你别讲了,我害怕。’我说:‘怕也要听。听了,你才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