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南京的名册(5/6)
里面是一支黑色的钢笔,很旧,漆都掉光了,笔帽上还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刺刀划过的。
“这笔……”林征感到手在颤抖。
“我父亲说,这笔尖上,沾着六百三十二个人的血。”老人平静地说,“不是真的血,是记他们名字时流下的泪,渗进笔尖里了。”
林征握着笔,感到一种沉甸甸的重量。
不是物理的重量。
是六百三十二条生命的重量。
是三十万亡魂的重量。
“这支笔,送给你。”老人说,“用这支笔写。写得轻一点,因为每一个字,都压着人命。”
林征想推辞,但老人摆摆手:
“我老了,写不动了。你年轻,还要写很久。这笔在我这儿,只能躺在盒子里。在你那儿,能继续记,继续写。”
林征握紧笔,深深鞠躬:
“谢谢您。我会好好用的。”
“嗯。”老人点头,“写完了,来告诉我一声。我虽然可能看不见了,但会知道的。”
林征又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走到院子门口时,老人叫住他:
“年轻人。”
林征回头。
“记住,”老人说,“你写的不是历史,是人。是一个个有名有姓、有血有肉的人。把他们写活了,你的书就活了。把他们写忘了,你的书就死了。”
林征深深点头。
“我会记住的。”
他走出院子,回到纪念馆里。
重新走到名录墙前。
仰头看着那些名字。
这一次,他看到的不是黑色的字。
他看到的是:
卖烧饼的王爷爷,给邻居孩子热烧饼
手巧的赵阿姨,做的衣服好看
喜欢踢毽子的小宝,才六岁
穿红棉袄的姑娘,可能刚订婚
攥着烧饼的孩子,才三岁
眼睛被捅瞎的老者,七十岁了
他们都在墙上。
沉默着。
等待着。
等待着有人记住他们的名字。
林征拿出那支旧钢笔,在本子上记下:
王德福,赵翠花,陈小宝,无名女,无名童,无名老者……
记下一个,又一个。
直到笔尖发烫。
直到眼泪掉下来,滴在本子上,晕开了墨迹。
他记不完三十万个名字。
但他可以记住这六百三十二个。
可以在书里,给他们留个位置。
可以让后来的人知道,在1937年的南京,有这样一些人,曾经活过,曾经爱过,曾经……被残忍地夺走了生命。
这就够了。
至少,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至少,比让他们彻底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要好。
他在名录墙前站了很久,直到闭馆音乐响起。
走出纪念馆时,夕阳西下。
南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长江大桥像一条金色的巨龙,横跨在暮色里。
这座城市,曾经被鲜血浸透。
现在,平静地睡在夜色里。
而那些死去的人,在纪念馆的墙上,在老人的名册里,在林征的笔下,继续活着。
以另一种方式。
林征站在广场上,看着那尊母亲抱着孩子的雕塑。
在暮色里,雕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在拥抱整座城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