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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纸上的骨(4/7)

    最小的女孩叫丫丫,六岁,学得最认真。

    鬼子扫荡那天,他带着丫丫和几个孩子转移。追兵来了,他把丫丫藏进灌木丛,自己站在外面。

    鬼子围上来,喊:“投降!不杀!”

    陈树生笑了,用最标准的普通话回答:

    “我是中国人。”

    然后他举起一根树枝,像举着一杆枪。

    枪响了。

    他倒下去,血染红了太行山的土地。

    临死前,他对着灌木丛里的丫丫,做了个口型:

    “活下去。”

    ---

    写到这里,林征终于放声大哭。

    哭得像个孩子。

    为陈树生的温柔哭,为那个“活下去”的口型哭,为所有在战争中依然保持着人性光辉的人哭。

    他哭,不是因为他软弱。

    是因为他看到了——在那样黑暗的时代,依然有人性在闪光。

    依然有人愿意用生命,去保护另一个生命。

    这比任何英雄主义都更动人。

    哭够了,他擦干眼泪,继续写。

    写王石头,文字变得沉重,压抑,像洪水漫过胸膛:

    ---

    第五世:黄河的泥

    1938年6月10日,凌晨4时15分,河南郑州郊外

    王石头十九岁,中牟县人,农民。

    他死得最冤。

    不是死在鬼子手里,是死在自己人制造的洪水里。

    黄河决堤,八十九万人淹死。

    他是其中一个。

    死前,他抱着弟弟的尸体,在洪水里漂了一天一夜。

    弟弟早就没气了,身体冰凉,浮肿。

    但他还是抱着,不松手。

    因为一松手,弟弟就真的没了。

    最后的时刻,他仰面朝天,看着灰色的天空,喃喃道:

    “家……俺的家……”

    然后,他和弟弟一起沉入水底。

    没有遗言。

    只有沉默。

    ---

    写王石头时,林征几乎写不下去。

    太沉重了。

    沉重得让人窒息。

    但他必须写。

    因为这是历史的一部分——战争不仅仅是战场上的拼杀,还有战场外的苦难,还有普通人承受的无妄之灾。

    写完王石头,天已经亮了。

    窗帘缝隙透进微光,照在屏幕上。

    林征站起来,拉开窗帘。

    五月的北京清晨,天空是淡蓝色的,有鸽子飞过,留下一串咕咕的叫声。

    楼下有晨练的老人,有上学的孩子,有赶早班的年轻人。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和平。

    而他刚刚在文字里,经历了五场死亡。

    他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眶深陷,脸色苍白,像个鬼。

    但他觉得,自己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因为他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要写这本书。

    不是为名为利。

    不是为了完成什么任务。

    是为了……赎罪。

    为那些死去的人赎罪,为那些被遗忘的人赎罪,为所有享受着和平却忘记了代价的人赎罪。

    也包括他自己。

    他回到电脑前,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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